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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03-06
阳光 2004年1月17日
很饱和的一觉。睁开眼时满屋子阳光。罕见的阳光。但是我最鲜艳的衣服都穿完了。当公众人物后,每次出镜,我就得换一套新的衣服。衣服都在家附近的小店买的,因为我实在没空去得更远,好几次,都是下午要见某媒体记者了,中午匆匆赶到小店,把最新到的另类衣服搜刮到囊中:“快点,我马上要去拍照了。”那些出现在鼎鼎有名的报纸、杂志上的木子美的服装造型,全由这间几平方米的,专从深圳或东莞进货的小店出品。好在都很潮流速递,很炫,有个性,价格也便宜,屡屡抛弃也不可惜。所以,我也理解模特和小明星喜欢去淘些外贸货,物美价廉,穿起来像名牌。不过小店老板一直不知道我是木子美,只当是熟客,打更多折扣给我。我跟她提过,杂志上会登我穿的衣服,她也说杂志出了告诉她一声,她去买。但我忘了,她也忘了。不然,这家小店会多么鼎鼎有名啊。
穿得鲜艳的另一个原因是,有次我从头到脚很Pink地出现在英国摄影师面前,让他很高兴。鲜艳会让画面更好看,在人群中也淹没不了。但今天,我只有紫色调了,裤子、靴子、毛衣,变不出更多魔术,好在毛衣不是纯紫色,正面有彩虹图案,我再围上一条五颜六色的围巾,就凑和了。阳光下,彩虹般。
到沙面的白天鹅宾馆,我又是迟到15分钟。不可避免。从小到大,我都在迟到,我总是认为我能分秒不差地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每次到最后,这样的“认为”都成为幻觉,我也就习惯了自己的幻觉。
Dorame等累了,虽然她以前为了采访一个人物等过6个小时。她坐在沙发里,穿着绿色外套,背着绿色旅行包,像要远行。确实,今天她就可以结束采访,回香港了。摄影师在白天鹅里找拍摄的场景,我对这个五星级宾馆彻底没感觉,正如我对奢华没感觉,正如Dorame问我跟男人约会,吃过最贵的一顿饭是多少钱,我脑袋一片空白。他让我到一面镜子前,做类似上次某周刊拍我时的激情动作,我真的做不出,环境完全不同嘛,上次是在朋友的画室里,一个我深更半夜怀着暧昧的想法去,把它想像成酒吧的画室里。于是,他不勉强了。
我又像“导游小姐”般领着他们参观从沙面南街到沙面北街的建筑,2002年圣诞节前,我做过一期沙面资讯特辑,在这转悠了十几次,尖头皮靴让我的脚疼得想哭,终于换来对沙面的熟悉。而当资讯记者的日子随着木子美的成名,终于结束。
我带他们去露德天主教堂,一座上百年历史,没有了钟声,铁门紧锁,但尖尖的塔顶仍旧坚定的法国教堂,我与教堂是相悖的物体,我对现存的任何宗教来说,都是异教徒。而Dorame说:“不管在香港,还是在内地,另类的人都是不受欢迎的。大家都想跟别人一模一样,不被注意。”所以,我在教堂前留影,就像和孙中山合照,一样地黑色幽默。一切像安排好了似地,经过教堂走几步,到了貌似香港玛丽诺中学的红砖楼前,碰见一对在拍婚纱照的新人。摄影师立刻兴奋起来,木子美,一个说婚姻就是各自鬼混的荡妇,和结婚进行中的新人,站在一起,多么对撞的效果啊!我不以为然,无聊操着双手。
“你的状态不对。”“怎么不对,我对婚姻就是袖手旁观的态度!”
但摄影师不管那么多,他就是要我亦步亦趋地跟着正在拍婚纱照的新人,要我出现在他希望的角度,和距离,去完成一张他想要的“创意”照片。我真的麻木,又觉好笑,那两个新人被他们的摄影师摆弄着,“新郎贴近点新娘,新娘向那边看,对那边,微笑一下,好!”经典婚纱照,经典表情啊。我和他们都在镜框中,在分别的被要求中,跟社会制度一样可怕。
新娘从台阶上站起来,掂起婚纱时,露出灰色休闲裤和运动鞋,像露出真相,呵,天这么冷。而我的摄影师还不够满意他要的“构图”,他觉得我太游离,离新人太远,天啊!我莫名其妙的“跟踪”与“靠近”已经让他们不适了,难道我要跟他们抱在一起?
固执的摄影师让我再坚持一下,跟着新人到草坪中央,喷水池旁,最后完成一次合影。而这时,新郎正被要求着:“昂首,挺胸,收腹,目视远方,脖子再抬起一点!”他穿着明显是租来的礼服,塑造着轩昂气宇,而新娘裸露在婚纱外的手臂,正起着鸡皮疙瘩。
Dorame问我:“什么感觉?”“不羡慕,他们拍婚纱照好累啊,好像结婚是结给别人看。”
指定动作都完成后,终于可以进午餐。沙面新出现了一家叫“车站”的西餐厅,欧洲建筑外,洒满阳光的院子,一辆被改造得更为复古和浪漫,像开往中世纪小说的旧火车,横卧在一侧。“就这里吧。”Dorame欢快地,在西方长大的她已经三天没吃西餐了,实在闷坏了。
中午的阳光,充满生命力。和今天早上满屋子的阳光一样,让我晴朗。“我很久没看见阳光了。”他们让我坐在能晒到最大面积阳光的位置,我眯着眼,脸上的妆也被晒化了。
刀、叉,俄罗斯牛尾汤,法国鸡胸,夏威夷沙律……彬彬有礼地,“没去过俄罗斯,但喝到它牛尾汤也不错啊。”刚才,从白天鹅出来时,Dorame说她昨夜回酒店看了两个小时木子美资料,很喜欢我写的诗歌,尤其那首《纯洁的莫斯科万岁》,她喜欢我把一件事说得含蓄些,点到为止。是啊,16岁的时候,妈妈就告诉我,一个女孩子应该像保卫莫斯科那样保卫自己的首都。我的首都失去后,我就不再保卫什么了。
午餐完毕时,Dorame去上洗手间,阳光下,她因为一跃一跃的步伐而一跃一跃的卷发,看起来特别年轻,像她十二岁刚刚到英国。她走路的样子,饮食的习惯,和对个性的主张,都是在西方,从英国、到加拿大,再到美国,在整个青春期养成的,如果不是因为在美国当记者,只能华人采访华人,一次次地被派去采访偷渡者,她也不会孤身一人回香港。所以,她青春期过后的香港生涯,反而保守了。某些时候,比如,她追问我妈妈的文化程度,追问我吃过的最贵的一顿饭,包括问我卫慧有没有上过大学,都带着她的个人阶层意识,或者说,势利。她流浪过,但她更希望成为布尔乔亚,而非波希米亚。
我看着她的背影,想着这些,旁边的摄影师忽然问:
“你对她有什么看法?”“哦,她喜欢问很细节的问题,喜欢说:‘请举例说明。’”
他们还剩3个小时才回香港,所以又想想再拍我点什么。其实他们最大的遗憾就是不能拍我的家。当然,这也是所有采访者的遗憾。根本原因是,我的房间近半年没收拾,我实在怕吓着人,而他们的惊讶会比发现一个真正的木子美更让我不堪。
摄影师让我回到水池边,拍一张我张开双臂,像热爱大自然般的照片作为结尾,我张开了,还舞动着长长的围巾,保持了几分钟的灿烂笑容让他拍,笑得脸差点结冰。
打发时间的溜达,从沙面北街到沙面南街,带他们去看最老的一座民宅,“明末清初”四个字让完全不懂中国历史的Dorame好奇,而另一座木楼梯的图书馆,我喜欢红木窗望出去的河涌,在Dorame眼里是:这么脏。
溜达着,Dorame问起长岛冰茶,问我为什么喝。恩,其实我并不物质主义,也不小资,更不会像《欲望城市》的Carrie买价格惊人的鞋子,我甚至拼写不出绝大多数名牌的字母,我只对跟我有关的那么一点人,一点事感兴趣。恩,长岛冰茶,因为它混和了5种成分,因为我在很多酒吧喝过,最好的一杯是我喜欢的某个开酒吧的男人为我加入希腊香精的长岛冰,还因为它是让人慢慢晕的后劲的鸡尾酒……回答这些有什么意思呢。
“你喝多少杯长岛冰会晕?”“最多喝到第3杯。”
Dorame说她也是。她也喜欢慢慢晕的鸡尾酒。
又再说到小时候,说到多愁善感。哦,初中时候,我喜欢一个人在房间里,看西方经典文学名著,比如《简·爱》啊,《复活》啊,《茶花女》啊,Dorame说她也看过。哦,我还喜欢开着录音机朗诵,读《茶花女》,用不同声音扮演不同角色,低沉的,性感的,可爱的,娇嗔的……Dorame说我天生有表演欲。
那倒是令人怀念的时光呢。怀念是选择性记忆。像剪裁完好的日记。
最后一小时是在面朝珠江的露天座打发的。闲聊着,Dorame说起学生时代曾去北大学普通话,没有洗衣机,也不能洗热水澡的宿舍,让她没几天就逃跑了。是啊,我大学时,每个冬天都得去打四五壶开水洗澡,所以有了木子美“为了洗个热水澡就去男人家过夜”的经典,但Dorame却说,香港屋村的女混混,因为家里穷,要烧开水洗澡,所以也为了一个热水澡去一夜情。唉,她是不懂那样的浪漫了,比如她采访过香港一个三级片老明星,50多岁在兰桂坊卖杂货,还要养年幼的儿子,我说我老了也可能晚景凄凉啊,她的第一反应是不会的,你有文化,她没有文化。离开沙面时,她还在问我的未来,似乎一个女人没有正常地恋爱、结婚,还不计后果地出名,就注定悲哀。为什么要悲哀呢,因为中国人经历了太多苦难。
最后说到已经死去的梅艳芳。Dorame觉得她死时没有一个男朋友,很遗憾。我说,不,她的一生很完整。 -
2005-03-06
回归 2004年1月16日

清晨时,和他又做一次爱。性爱无国界,虽然,这个白皮肤的男人呻吟声与中国男人不同,“呼呼哧哧,oh yeah!”我还是能听懂的,而我的“啊,啊,啊!”他是否新鲜?他的阳具没有想像中难接受,比我性交过的法国人和也门人斯文,等于大码的中国男人吧。
临近中午,我完全清醒了。老外轻轻哼了一声:“It time。”我便从床上起来。进洗手间,刷牙,洗脸,出来,穿衣服,花花绿绿的围巾居然不见了,可能丢在酒吧了。老外看着我忙来忙去,走来走去,微笑着,像看见一个新的女孩。恩,我似乎不知他来自什么国家。“Where are you from?”“Shang hai。”上海?原来他在上海工作,到广州是出差。“Where you lived when you were a boy?I want to know your hometown.”我的英文蹩脚极了。“England.”哦,英国,人均性伴侣数不多,相对保守和绅士的国家,怪不得他做爱时不疯狂,也不三级。他也想了解我,问了我是什么职业的?“Journalist.”他不相信。“Writer.”他更不相信。他拦着不让我出门,要我留下名字和电话。我在一张纸写:lily。他要中文名,我就写:李丽。电话就不留了。他问为什么?我懒得向他解释:我和你只是一夜情,不会再有第二次,第三次,所以不需要联系了。我问他:“Do you know Muzime?”他很茫然。那我就更懒得解释了。Good-bye!他不情愿地看我走,也许他的“不情愿”只是出于一种“礼貌”。
我要赶紧回家,我要洗澡,换衣服,涂脂抹粉,还要找出Dorame叮嘱的什么获奖证书啊,媒体报道木子美的资料啊,然后在下午3点赶到约定地点,继续配合他们的采访工作,带着酒醉后遗症和性交后的疲惫,让他们了解我更多更多……今天,我要做一个朴实的人。
地点,在我的母校,中山大学。一个我从入学第一天就不喜欢的大学,因为第一眼就不喜欢它的成荫绿树和红砖房。我带Dorame和摄影师转悠,指着东湖,说当年在这早读啊,约会啊,他们似乎没感觉,这个校园有什么好拍的呢,想想后,他们提议去看我上过课的教学楼。路过篮球场旁的校道,遇见当年住在隔壁宿舍的人类学系女生,放假还没回家啊,近来还好吗?寒暄几句。没有好感,没有反感,只是摄影师拍着我们的“偶遇”,有点怪怪,匆匆告别。向中区走去,路上说起昨夜后来的情形。
“我和一个英国男人做爱了,他不认识木子美。”“你们怎么一起的?”
“他很晚才出现,一个人坐着,我喝多了,招手,他就过来了。后来和他去了酒店。”
“你和他怎么交流?”“没怎么说话,做爱不需要说太多话。他还不错。但我没留电话。”
“为什么不留电话?”“一夜情啊。”
“你不想和他第二次吗?”“没想过,连午饭都没一起吃,我就走了。”
“为什么不一起吃午饭?”“退房时间到了。我和很多男人一夜情后都不共进午餐的。”
然后到了中区的大草坪,我军训时踩过,和若干男人和男学生坐过的大草坪,孙中山铜像也在那屹立依旧,他抬起的右手和孜孜教诲一样,还不倦地抬着。让木子美和孙中山合照吧,他们终于有了兴致,我一路走过去,登上小石台,站到他的手下面。
“那么多媒体采访你,什么感觉?”Dorame 仰着头问我。
“好玩啊。跟很多知名媒体一起工作。不过,他们都没拍过我和孙中山。不知道孙中山会不会介意?”
“你觉得他会介意吗?”“毕竟中大挺传统的,出了我这么一个人……”
拍完合照。我在台阶上坐下来。阳光明亮。
Dorame让我捧着《纽约时报》、《时尚》、《嘉人》、《名牌》……拍我看关于自己的报道。我就装模作样地翻咯。她又问起我的家人对我的看法,我拨通家里的电话,让妈妈和她聊几句。Dorame轻声曼语地,我相信电话那端的妈妈也是。Dorame跟妈妈说到“你女儿说你是个伟大的妈妈”时扭头对我说:“你妈妈说谢谢你。”挂完电话,她转叙内容:妈妈是理解我的,妈妈觉得我出不出名都无所谓,妈妈担心我以后会找不到工作。
Dorame接到上司的电话,原来上司跟她说,香港有媒体称木子美为“中国第一荡妇”,问我什么感觉。
“我没觉得荡妇有什么不好,淫荡是个多感性的词啊,婀娜多姿地,很有女人味。”
“女人味,说得很好。”Dorame在小本子上记下我的回答。
通往文科大楼的路上,我回忆了一些大学生活,读书、恋爱,及其他。然后,站在文科大楼前,我像导游小姐般往身后一指,就是这里了。
“再看到它什么感觉?“很闷,它跟以前一样闷。”
“哈哈,闷。”Dorame笑。后来又问:
“你为什么要念完大学?学历和学位对你重要吗?”
“没必要刻意不念完大学啊,反正四年又不难过,我上大学时也成天做自己的事。”
他们看到我上课的107课室,终于明白为什么我上了课就很难逃课。座椅果然是连成一片。除非坐在离后门最近的一个座位,恩,那个座位是要抢占的。
中大之游完毕。按计划,下一站,是我曾工作过的报社,我的照片资料都存在那台用了2年的电脑上。
办公室里的旧同事安安静静地,我们也尽量小声。其实以前我偶尔回来,风风光光,叽叽喳喳,旧同事们也很习惯,调侃几句,通报下新闻,或者关心我是不是很有钱了,每次被关心这个问题时,我就觉得心酸。
安安静静,我不炫耀,他们也不好奇。反正知道在干什么。
他们挑选我的照片,大学时代的选了那张在卡通一代·新新人类活动现场,我穿着红背心、黑皮裤,朗诵诗歌的,那时的发型跟现在一样;然后,去年秋天在高明的,选了一张我半捂着脸,红发随风而散的,他们告诉我,台湾的TVBS周刊登了这组照片中裸照,我不奇怪,本来,他们的提问就色情八卦,我也很配合。
然后,摄影师拍我走出办公室的样子,我很不自在,我怕“咔嚓”声惊动了旧同事,让他们不舒服。摄影师再想拍报社外观时,我马上制止了。因为被辞退后,我答应过采访时不再提他们的名字。
摄影师还喜欢一张我在下过小雨的北京路站着,路灯照在我脸上的照片。所以他主动提出去北京路,尽管那条步行街对他而言,毫无新鲜感。
路上,Dorame和我散散淡淡聊着,我们都没有了昨天的热情,因为累。而说爸爸时,我的情绪低落了。
“很少回家吗?”“离开家久了,就不想家了。”
“你爸爸不想你吗?”“想,他很爱我,他得病时,最难过的是,不能给我幸福了。他觉得没有对我负到责任。”
“你真的不恋爱?你不想有个像爸爸一样负责的男人吗?”“我不能希望别人对我负责,只有我对我自己负责。”
北京路的人还是那么多。大学时代我也赶集般来这里,富有时买上千块的IOOI,它的发音像:爱偶偶爱;贫穷时买过换季大减价的佐丹奴,甚至银座里更便宜的冒牌货。我曾穿过这里早晨的去菜市场,我坐过这里清晨的公车回学校。后来越来越少到北京路,因为它实在很俗。
一盏路灯很高,横出半截支架在半空。如果下点雨,它就很肃杀。但旁边的轿车不走,影响“构图”。于是摄影师带着在新大新前面的天桥转了圈,再回来。他在远处拍我。我仰头望那盏路灯,脖子仰得很酸。然后又去天桥上,很老很残的天桥上,摆着地摊,卖镜子、梳子、以及假羊毛披肩,小贩在瑟瑟冷风中,如乞丐。背景是从高楼直挂下来的广告画,画里的模特穿着红裙子,脸色也红润。我学了学她的Pose,不像。然后,我搭着天桥一侧的回旋的栏杆,望着几级阶梯上的摄影师,忧郁,或微笑,其实我更想忧郁。“构图”不错,我嫩绿的毛衣、套在紧身裤外的粉红格子短裤、以及紫色靴子,把“时尚”贴在灰暗的天桥上,摄影师只等过往的人群再多一些。我真的疲惫,而且饥饿。做公众人物是需要体力和耐心的,所以明星们在拍照时笑面如花,镜头一消失就把翘起来的嘴角放下来,等到下一个镜头,再翘起来。假的永远是假的。但假比真容易让人默契,因为假有规律可循,像颠仆不破的真理。
热情的消退,犹如把支架从整栋建筑里抽出。我们可以了,是吗?拍完了,哦,好。我最大愿望是回家倒头就睡。可是还要共进晚餐。为了把时间缩短,我把Dorame建议的法国餐改为客家菜,结果让她吃得很难受。她的没胃口也导致了我的没胃口,炖鸡、酿豆腐、梅花扣肉……全都咸得要命,五指毛桃汤则是中草药味道,以前,我从不觉得它们有什么不妥,它们也还算地道,餐厅里还有人吵起架来,糟糕透顶。
我猜Dorame的年龄,说她顶多比我大一两岁,她伸出了三个指头。我猜Dorame的爱情,也猜错了,她张开十指。不是一无所有,是十年。
“你怎么还相信他是你的男朋友?”“我们一周会见一面。”
“有没有过,你很想跟某个喜欢的男人偷偷约会,男朋友却打来电话?”“没有。”
“为什么还不结婚?”“男人都不想结婚的吧。”
有的人,懒得有男朋友,有的人,懒得没有男朋友。因为懒,各得其所。
饭后,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带他们去复印木子美报道的资料了。我看着我的脸,我的身体,彩色着放进复印机里,再黑白着出来,朴素无华,我看着那个成为印刷品,再成为复印品的木子美,漠然,操作复印机的姑娘认出了那个A3纸上叫木子美的人,是我,也没有太多惊奇。广州是个新闻发达的城市,市民们适应了各种奇闻轶事。
等候几十页木子美复印的过程是漫长的。我蹲在复印店外抽烟。我蹲下来的心情就像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躺在羊水里,很安全,很安静。摄影师看着我,也没有再用镜头打扰。
明天还得去沙面——他们指定的广州最有建筑风情的地方,因为曾作为租界而有如今的残余风情的地方。再苦再累也只需再坚持一天了。我独自沿着五羊新城路口,走到天桥下等出租车,他们叫了我一声:“我们先送你回去吧。”“不用了。”我倦倦一笑,Dorame也似乎觉得我不容易,喧哗过后。 -
2005-03-05
沉醉 2004年1月15日

Dorame还比较喜欢华侨新村的酒吧。我即兴提议去参观“著名事件”发生地。哦,那个角落成了垃圾,黑色塑料袋,袒露着饭菜的废弃饭盒,破碎布片,烂木头……野合在一起,脏乱得“触目惊心”,“发生地”当时还是幽静、干净,树儿也孤单的啊。摄影师看了一会儿,举起照相机,我开始担心,“千万别提另一个当事人的名字啊,如果登出照片,写著名事件发生地就可以了。”说完,自觉好笑。
他们问我今晚是否会跟朋友一起,我打电话给女朋友,她说没有,等我安排,如果泡吧就叫上她。Dorame和摄影师也等我安排,那就进China Box吧,《中国盒子》,巩俐主演的电影中,不算太有名的一部。
带他们上了China Box的二楼,走到正对舞台的桌子。摄影师察看地形后,让我坐在舞台下,堆着彩色靠垫的长椅,我正好也穿得那么Colorful。
点酒时,我要了杯长岛冰茶,很久没喝这有5种混合物的鸡尾酒了。Dorame问我要了什么,我指着酒水牌上的“长岛冰茶”给她看,她在小本子上记下。她从绿茵阁晚饭至今,记了许多东西,包括在路上,在走路时。她的“敬业”和我当记者时一样,竖着耳朵,带着本子,随时发问,随时记录,有“细节癖”。
吧台那边,有个戴贝蕾帽和太阳镜,卫衣拉链拉到尽头的男人,在看我,间断性地看,不太敢对视。他旁边是剃了半个光头的扎辫子男人(他的发型有些眼熟,可能模仿某体育明星吧),也看了我一眼,笑。
演出开始时,我才知道他们就是今晚的乐手,“贝蕾帽”是吉他主唱。
摄影师的镜头不失时机地对着我按快门,譬如我抽烟、喝酒、用乱发遮住脸、转身注视“贝蕾帽”、取下他的太阳镜、把太阳镜戴上、让“贝蕾帽”唱歌、向他微笑、向周围的男人媚笑……我无需说话,只需身体语言。
“贝蕾帽”的眼袋有些肿,眼睛里有些血丝,像是经常熬夜。但他的表情不是冷酷的,他偶尔冲我笑,还带着腼腆。酒吧、吉他、演唱,总会勾起我对1999年“晚风中共和主义”的记忆,那时每每听到G唱《未来的主人翁》,我就哭,哭自己与歌词里契合的感受:“就这样飘来飘去,就这样飘来飘去。”但现在,“贝蕾帽”不懂唱这首歌,我也没有了忧伤的理由。从哪个角度看,舞台下的“木子美”都是忘乎所以的。
“可以坐在你的旁边吗?”我忽然问“贝蕾帽”,他点头,我就爬了上去。我知道,这使木子美更为注目,摄影师也喜欢突发的情节。
他的快门果然按得更频繁。我搭着“贝蕾帽”的肩膀,手指里还掐着烟,偶尔向后掸烟灰,我另一个手还一度放在旁边的鼓手的腿上,我的脑海中浮现出欢场老女人挑逗小男生的场景,觉得这样,好玩。
我对“贝蕾帽”真的有好感,他也知道。我把他面前的歌谱摆正,跟着他唱我根本不懂的歌词,我其实没有唱出声,像是对口型的假唱,哦,五音不全的我早就对唱歌不抱幻想,甚至逃避,但在镜头前,我显得老练,擅于伪装。我挨“贝蕾帽”的身体更近了,亲昵是我想要的,他有点紧张,我附在他耳边问:“你是不是紧张了?”他点头,腼腆地笑。如果不是镜头对着,我也不会这么大胆。我没有告诉他,其实这是表演,和你演出的性质一样,是秀,有感情,有情绪地“Show”。然后,酒吧经理走过来,碰碰我:“你下来吧。”我就顺从地,下来了。
仍在长椅上坐着,不想说话。似乎我在电影中,Dorame和摄影师在电影外。乐队的演出结束了,我在酒吧人群中找寻“贝蕾帽”的身影,他忽隐忽现,如果我完全一个人,我希望和他一起喝酒,和他一起消失在午夜街头。Dorame似乎看出什么:
“你刚才为什么坐上去,你认识他吗?”“不认识,刚进酒吧时,我们看了几眼。”
“要是你在酒吧对一个人有好感,会主动还是等他走过来。”“等他走过来。”
“贝蕾帽”要离开酒吧了,他在舞台下稍作停留,看着我:“我要走了。”
“你去哪里?”“我是华工的。”
“我还能见到你吗?”“我们每晚都在这里演出。”
“只能在这里见到你吗?”“……”他犹豫,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你认识我吗?”“好像,不太认识。”他不好意思地。我更愿意他完全不认识。因为我并不希望他知道我是“木子美”。“贝蕾帽”告别了,我的心瞬间空了。有那么几秒,我想飞奔下楼梯,和他一起走。
可我还需要完成我的“木子美”,所以我和另一个男人眉目传情,隔着舞台吹烟。玩味地笑着。像是热衷调情游戏。
一个妖艳的女歌手在舞台上出现,我也冲她笑,还和她握手。怀念着“贝蕾帽”。
情绪有点低落了。于是开始表演颓废和空虚。我把头枕在舞台边上,点一支烟,咬在嘴上,仰着,烟直立,任烟灰多起来,摇摇欲坠。此刻,多么孤独。
一个清秀的女孩向我走来,在嘈杂的音乐中,在我耳边大声说:“你不自然,我以前在酒吧见过你,你不是这样的,我知道有人在拍照,但你做自己就可以了。”她的坦率让我尴尬,我的“自己”究竟是什么,哦,以前我在酒吧是沉默的,内向的,喜欢发呆的,只有喝多了才会热情洋溢,投怀送抱。
那么,把身体和感情收起来吧,望着吧台上的小电视,泳装女郎在搔首弄姿。女孩的男朋友也走过来了,跟我说他来自北京,他听说过我,看过我写过的字,我只是跟他说:“你的女朋友很坦率,她说我不自然。”又一个男人走过来,讪笑着:
“你姓什么?”“我姓木。”
“哈,我也姓木,是你的崇拜者,去楼下喝酒吧。”
于是,我跟木子美的崇拜者下楼了。Dorame和摄影师隔着吧台看了一会我的“热情洋溢”,就告辞了。
崇拜者和他的同事来自深圳。他们在一个官方机构工作,两个都是中年男人。一个天蝎座,一个巨蟹座。
天蝎座说:“我很喜欢你的文字,你暴露了人性的弱点。人是不喜欢把自己的弱点暴露出来的。”他给我不停倒酒,还让调酒师与我干杯。酒精作用使我真的放荡了,和天蝎座搂抱着,接吻,他说:“你真的是木子美。”哦,没有让他失望。
这时,有人送来一瓶喜力啤酒,说是吧台那边一个女孩送的。女孩走过来了,说是木子美的Fans,好啊,公众人物的感觉很到位了,我抱了抱她,摸摸她的腰,她笑着,不很适应。
“去跳舞吧。”“我不会跳舞。”
“我也不会,就乱跳呗,我的朋友在那边,我过去了。” 恩,她的“朋友”是个老外。我过去和女孩搂着跳了跳舞,脚步开始醉了。老外是今夜女孩在酒吧刚遇上的,然后就腻在一起了。我问她:
“你今晚会和他上床吗?”“不会。”
“为什么?”“因为我性欲不强。”
哈哈,那么木子美的性欲强吗?那就和她的“朋友”亲密一会儿吧,他的身体是强壮的,微笑是绅士的,拥抱是投入的,吻是柔滑的。到此一游!
回到天蝎座那边时,他有些冷淡了。从来是这样,一个男人可以赞美女人的淫荡,却不能忍受女人用淫荡去贬低他。天蝎座据说是报复性很强的星座。所以他才不会去照顾什么木子美了,他和巨蟹座走了。
China Box的客人也渐次走了。木子美却燃烧起来了。无人安慰的性欲是哭泣的。她沉醉在角色中不能出来,她今晚一定要和什么人上床了,不然怎么结束?
一个什么男人跟她说话,还抱抱了她。她跟又一个什么男人说话,说她认识他的前女友。然后又一个什么女人走到她面前,问她真的认识谁谁谁吗?木子美的身体在飘,失重地飘。她向一个穿着西装的老外招了招手,投进了他的怀抱,像下最后的赌注。她和这个蓄胡子的男人跳舞,她解开围巾,脱掉瓢虫般的外套,脱掉粉红色的毛衣,还解开迷你裙,她可怜的光溜溜的手臂在舞动,她什么都不顾了,她心里积着很重的东西,需要用很轻佻的形式释放出来,轻佻到让看客心疼,或者鄙夷。呵,北京来的女孩,木子美的Fans就在旁边看着她,还有那些认识或不认识木子美的男人在看着她,每个酒吧,每个夜里,都有女人喝醉,醉得不能己。
蓄胡子的老外,拖着她,抱着她,离开。经过几个中国男人时,有人提醒她,迷你裙的拉链没拉上,她便嘲笑着看他,吻他,让他帮忙拉上,木子美就是再醉也不忘挑衅男人,她认为这是她天生的勇气。表演的极致就是去迎合,去承认无数男人对木子美的辱骂:“荡妇!贱人!婊子!”
拉链,被这个中国男人拉上了,拉得很认真。然后,蓄胡子的老外把她带回了酒店。她感到痛并快乐时,xx(此处删去十八字)...她的手机在不停地响,她一边做爱一边接电话,不知什么中国男人对她说:“你还好吗?我明天给你电话。”又不知什么中国男人问她:“你在干什么?”“我在做爱。”“真的假的?”“真的,啊,啊,啊!”然后,挂了。老外呼呼哧哧着。高潮过后,她给回拨了手机里最新一个已接电话:
“你是谁?”“我是你的经纪人。”
“我在酒店,在跟一个老外做爱,我喝多了。”“你快点回家吧。”
“我想跟你做爱,你会跟我做爱吗?我们没有做过爱是吗?”“我心疼你。”
“你还跟我做爱吗?”“我真的心疼你。”
她挂了电话,笑着,哭着。老外在旁边不知所措,也心疼了起来。
然后,抱在一起睡觉,情人般地。他粉色的,汗毛很多的手臂从她脖子下钻过来,贴着她的胸口,他的另一只手,贴着她的腰。她甚至想到,在西方,爱是不是比东方的安全,比东方的明朗,温暖。因为他们有宗教,有信仰。哪怕,就做爱关系而言,也更单纯。 -
2005-03-04
真人与Show 2004年1月15日

明星是真实的吗?新闻和绯闻中的明星是化了妆的真人。化妆与真实本身就是有差异的,有争议的。木子美每次接受媒体采访都匆匆化20分钟妆就上阵,她努力做一个真实的“人物”,我有时感觉又在努力扮演她。
我是容易进入状态的,她是“我”这个整体的一部分,当我是她时,甚至不知道我还是“我”。面对镜头,面对目光,面对人群,每根敏感的神经动用起来。而采访者也是导演。摄影师说:“我想你到一个很热闹,很多人的地方。我要拍你在广州的人群中。”哦,这样的地方,“北京路?”“不要北京路了,我去过。”“天河城也人多,不过还是去环市东路吧,世贸一带的人多,我也常去那边的酒吧。”我跟司机说:“往环市东开吧,看见人多的地方就停下来。”我像个好拍挡,很配合他们。
世贸一带,没有想像中热闹。陪他们徘徊着,发现旁边的公车站不错,人群停走,巴士来去,路面流动着街灯和车灯的光。这个表演不陌生,上次英国摄影师就让我在这个公车站附近呆过,让一个平时不坐公车的人,装出等车、顾盼、甚至要跳上车的样子。
我的第二食物,烟,也成了道具。摄影师觉得我抽烟有味道,我就一根接一根抽烟。我还主动站到一棵秃树下,让“构图”更好。他果然满意,让我别走开,他从远处拍我。我已经抽掉2根烟了,我换了几种站姿,他想我活蹦乱跳几下,我就跳了几下,还伸手去截公共汽车,几辆车靠站时,我都笑着与车上的人大眼瞪小眼,我还努力对周围人充满兴趣,满足他们对我的好奇。
Dorame问:“你为什么看着他们?”
我说:“因为他们也在看我。”一边表演,还一边解说。
“你不怕与陌生人对视吗?”“他们怕我。”
“你最满意自己身体哪个部位?”“眼睛。”
“为什么?”“我的眼睛会说话。”
“你喜欢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吗?”“喜欢,很真实,可以看到别人的心理变化。”
Dorame也睁大眼睛,看看我。
恩,再换一个“构图”,我主动坐到候车的铁板椅上,和一个女孩挨在一起。还晃悠双腿,新的迷你裙套在黑色半截红花的紧身裤外,有点硬梆梆,腰围也不太合适,晃着,拉链就歪到一边去了。实在无聊啊。被我看的陌生人更不知所措。
拍得差不多了,可以站起来了。有几个年轻人认出“木子美”,我就热情冲他们:“嗨!”
Dorame继续问:“你不喜欢恋爱吗?”“恋爱会没掉自己。”
“你很自我。”“我很纯粹。”
“怎么纯粹?”“我怎么想就怎么做。”
“很多人都会在乎环境的压力,你不在乎吗?”“我会让环境适应我。”
然后,我带他们去华侨新村一带,我常去的酒吧了。
要拍我的夜生活,只能酒吧,有场景,有气氛,有情绪,还很互动,木子美的一夜情就经常在这种地方发生,众所周知,是吧。
路上,有个高大强壮的老外跟搭我,我任他拉我的手,大步地走,很熟似的,他问我去哪,我说酒吧,他问叫什么名字,我说Lily,走了一段,我告诉他,我的“朋友”在后面,他就去跟我“朋友”套近乎了,他要和Dorame握手,Dorame很不情愿。老外拍了拍摄影师的肩膀,就走开了,他还去摸路上乞丐小孩的头。
Dorame问:“你认识他吗?”我说:“不认识。”
“不认识为什么跟他拉手。”“他拉我啊,我的手里还捏着打火机呢。”
似乎为了不让她“恶心”,我临时作出好解释。
我继续解释:“老外也不怕陌生人,他很友好而已。”“他知道我们在拍你。”
“恩,他也很娱乐,刚才还摸小乞丐的头呢。”我是说,他比我更有表演天赋。
路过世贸的地下隧道,我说我喜欢地下隧道,在地下,隐藏着危险的感觉,尤其夜里。于是,他们和我一起穿隧道,Dorame并不喜欢这种有点脏,有点暗的地方,她很爱干净啊,上洗手间之前,都要先问清卫生条件的人。我和她的不同,使我更兴奋,看见隧道口,一辆巨脏的,载着蓝色塑料桶,满是污渍,还有异味的垃圾车,我马上说,在这拍一张吧,它的脏和我的鲜艳是很好的对比效果。
Dorame问:“你喜欢被人拍照吗?”“从小就喜欢,我看着自己的照片可以看半天。”
“为什么?”“可以看到别人眼中的我啊,每个人的角度不同,哪怕同一个场景,同一个姿态,拍出来的都不同,他拍的你就是他对你的理解,所以我好奇不同的人是怎么看我的。”
“这个解释很有道理,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很小,我哥哥第一次拿傻瓜机拍我的时候,那时,我想自己这样这样拍好看,他不同意,他觉得要那样那样好看,然后,我就看到他认为的我,挺新鲜的。”
我是个自恋狂,似乎除了“自己”这个目标,就没有更多目标了。尤其被关注时,我的“自己”欲会发挥得淋漓尽致。这可能是我与世界发生的,最亲密联系了。所以表演对我来说,不是真实的对立面,而是膨胀的,放大的私欲。
看到淘金路口连接居民小区的阶梯,忽然决定抄小路去酒吧。有只猫溜过,闹中取静的“静”显得神秘。阶梯尽头,一个小区居委会的“计划生育宣传栏”,列表,图文并茂,不同的避孕方式都有相应的安全系数说明,恩,结扎系数最高,使用安全套也很安全,香港来的Dorame没见过这种内地“居委文化”吧。
我指着安全套图标发笑:“哈,它的头居然这么长,这么窄。失真啊。”“是啊。咦,安全套适用范围也包括两地分居,两地分居怎么做爱?”“分居还可以跟别人乱搞啊,更得注意安全,不然事情败露怎么办?”“说得对,你的观察力很特别。”我和Dorame嬉笑了一番,她饶有兴趣去抄列表的内容,我也在宣传栏前跟异形的安全套合影。到此一游!
“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我曾抄小路去酒吧,但不是这条路。”
“第一次来。”“所以发现好玩的东西,我喜欢新奇。” -
2005-03-03
成长史 2004年1月15日

不尴不尬的时间。等Dorame的电话。5点,没有电话,5点半,还没有。6点,终于到了。走进我的“采访专用场”——寺右新马路绿茵阁咖啡厅。一个蓬松卷发的女孩站起来,招手,就是Dorame了。她很饿,和我点了一样的套餐。
她不想做出一模一样的采访。“我想让大家知道,木子美过着这样的生活,但她受过良好教育。”哦,她要我带学生时代的获奖证书给她看。
她盘问我的家事和小时侯,像要写我的传记。
“你爸爸是个医生?”“对。”
“什么时候开始做医生的?”“他在部队学的医,后来考了医师。”
“他是什么科医生?”“内外科都会吧。”
“你大学怀孕的事有告诉他吗?”“后来我告诉了妈妈。”
“你堕胎没有让爸爸帮忙吗?”“他不是妇科医生。”
“你妈妈是什么职业?”“当过工人,后来在一个事业单位。”
“什么职务呢?”“她抄过电表,也收过电费,我也不知道叫什么职务。”
“她的文化程度是?”“初中,在中国的文革期间,很多人到初中就没有正常学习了。”
“你爸爸和你妈妈的关系怎样?”“精神上,爸爸更爱妈妈,行动上,妈妈更爱爸爸。”
“精神上,行动上,怎么解释?”“爸爸因为很爱妈妈而跟她结婚,妈妈不是很爱爸爸,但爸爸生病后,妈妈很照顾爸爸,8年来,都照顾得很好。”
“哦,你小时候学习成绩好吗?”“很好。”
“你为什么要好成绩?”“成绩好有优越感啊,老师疼我,爸爸妈妈也会有种虚荣感。”
“虚荣?”“是的,其他小朋友的爸妈让他们孩子向我学习,也常在我爸爸妈妈面前夸我。”
“用心学习吗?”“很自觉,很用功。”
“怎么用功?”“我会预习功课,考试也很认真对待。”
“你是不是不跟同学出去玩,闷在家做功课,比如集体活动都不参加?”“参加,我小学到中学都当班干部,我还得组织同学们参加活动呢。”
“你说你从小就对规则和制度感到恐惧?”“是的。我讨厌束缚。”
“请举例说明。”“上幼儿园的第一天,老师让小朋友们要排队回家,我觉得很奇怪,为什么要排队回家呢,一个人回家不好吗?所以懒懒走着,随便别的小朋友插队,最后我掉队了。”
“还有呢?”“我很讨厌穿校服,校服很丑,而且穿上去跟别人一模一样。”
“说说你的校服。”“有过很多啊。比如小学时,一定要穿白上衣,蓝裤子,后来的吊带裙也很丑,红色的,有花边,穿上去并不合身。”
“你害怕跟别人一样?”“我不喜欢跟别人一样,我从小就不合群。”
“怎样不合群?”“我跟同龄人玩不到一起,他们喜欢的游戏我提不起兴趣。”
“那你玩什么呢?”“也不玩什么,自己发呆,想事情。”
“想些什么?”“说不清楚,比如我会观察大人,我还跟一个小朋友说:‘你不幸福。’”
“你怎么知道她不幸福,你看到她的爸爸妈妈吵架吗?”“也不是,觉得他们的关系不是很好,不和睦,有些压抑。”
“那时你多大?”“还没有上小学吧。”
“你觉得自己属不属于质优儿童?”“质优儿童?”
“是的,质优儿童从小就跟别人不一样,很多天才都这样。”“我不知道。”
“你第一次抽烟什么时候?”“初中吧。”
“当着妈妈的面抽吗?”“不,她会骂我。”
“骂你就不敢当面抽吗?”“抽烟的感觉当不当面没什么不同,没必要惹她生气啊。小时候我还是知道察言观色的,知道用卖乖来保护自己。”
“后来就不乖了?”“上高中以后,我不住在家里,就自由了,更叛逆了。”
“怎么叛逆,请举例说明。”“比如高中时,追一个男孩子追到全校皆知,我不明白,为什么喜欢一个人得默默地。”
“还有呢?”“每当下雨,我就跑出去淋雨,有时上着课,我也会当着老师的面跑出去,同学们担心我,下了课打着伞去找我,我觉得很好玩。”
“你喜欢被人关注。”“是的,被人关注的感觉很好。”
“你喜欢哲学?”“大学时不喜欢,原来报的是中文系,被调配到哲学系,班上55个人有54个都是调配过去的,哲学课很闷,所以我老是逃课。”
“逃那么多课可以毕业吗?”“有的必修课还是会去上的,在教室里,忍到下课。”
“为什么要忍,不喜欢也可以逃啊。”“教室的座位是连成一排的,走出去不容易。”
......
说了很多很多过去,Dorame终于问到现在。
“你为什么在网上写日记?”“跟很多人一样啊,我记录自己的生活。以前用纸跟笔,所以在小本子上写日记,现在都用电脑,所以写在网上。”
“你为什么喜欢写性?”“写性很正常啊,为什么不能喜欢?”
“但很多人都不会写出来。”“很多人也不写诗,所以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喜欢写诗。”
“恩,写诗这个比喻很好,我能明白了。”
聊到这里,女朋友也来了,我把一条黑纱围巾送给她。
Dorame看过我的香港版《遗情书》,觉得里面一些比喻用得很好。我在想,是不是我写兰桂坊遭遇黑人并为他xx那篇,“像擀一根巨大巨黑的面条”让她印象深刻。
她和女朋友谈我和我的写作。女朋友喜欢我的小说《容器》:
“她用特别的方式说出让我有同感的东西,比如她在公车上遭到民工的性骚扰,就想到妓女应该下调服务价格。因为民工很穷,没钱去嫖妓,性压抑,才会在公车上骚扰女孩。”








